經歷兩年多的過渡后，歐盟計劃于2026年1月1日起正式征收碳關稅（全稱為“碳邊境調節機制”，CBAM）。作為全球首個以跨境貿易為載體、系統性引入碳成本的政策安排，碳關稅相關舉措逐步落地將對國際貿易格局和全球氣候政策產生重大影響。

　　在此背景下，歐盟委員會近期公布了一攬子針對碳關稅的強化改革提案，試圖在既有框架基礎上進一步補齊制度短板、擴大覆蓋范圍，并加強對規避行為的監管與懲戒力度。

　　從制度設計來看，歐委會此次調整方案主要圍繞3個方向展開。首先，顯著擴大監管邊界，將碳成本進一步向產業鏈下游傳導。現行碳關稅的適用對象集中在鋼鐵、水泥、鋁、化肥、電力等高排放基礎原材料及其部分初級產品。然而在實踐中，歐委會注意到，一些企業通過將高碳環節外移，或轉向出口下游制成品的方式，部分規避了碳成本。為彌補這一漏洞，新提案明確提出，自2028年起，碳關稅的適用范圍將新增約180種鋼鐵和鋁密集型下游產品，涵蓋重型機械、專用工業設備，以及洗衣機等少量家用電器。歐委會認為，此舉旨在堵住現行制度中“高碳生產轉移”及下游產品規避碳成本的漏洞，有助于實現“碳減排而非碳轉移”的政策目標。

　　其次，強化執法和技術細節，以提升碳關稅的可操作性和可信度。歐委會在評估過渡期運行情況后指出，部分進口商在排放數據申報中存在低報、錯報甚至模糊處理的情況，削弱了制度的公平性和完整性。為此，新提案提出強化排放報告的追溯能力，加強對誤申報和規避行為的處罰，并將此前較少納入監管視野的消費前廢鋼、廢鋁正式計入碳排放計算體系。這意味著，企業在原材料選擇和生產路徑上的“碳足跡”將被更完整地量化，碳成本內部化的鏈條也將更加閉合。

　　再次，設立臨時脫碳基金，用于緩解部分行業在過渡階段面臨的沖擊。根據提案，對于仍存在較高碳泄漏風險，且短期內難以完成深度脫碳的產品類別，歐盟將通過基金形式，對其在歐盟碳排放交易體系下承擔的部分成本給予有限補償。但這一支持與企業所展示的明確脫碳努力直接掛鉤。歐委會希望借此在維持氣候政策強度的同時，為歐洲本土產業爭取必要的調整空間。

　　在提案發布后，歐委會執行副主席斯特凡·塞茹爾內強調，強化碳關稅的根本目的在于“確保歐盟與非歐盟工業生產者之間的公平競爭環境”，防止歐洲企業因承擔更高的氣候成本而在全球市場中處于不利地位。負責氣候事務的歐盟委員沃普克·胡克斯特拉也指出，碳關稅是“歐盟實現2030氣候目標和2050氣候中和戰略的重要支柱”，并稱新提案兼顧了環保目標與產業競爭力需求。

　　然而，國際社會與歐盟產業界對碳關稅的批評質疑聲不絕于耳。

　　由于未能在今年年底前與歐盟就碳市場聯通達成協議，英國被排除在碳關稅的臨時豁免安排之外。這意味著，自征收碳關稅后，英國出口至歐盟的鋼鐵等產品將面臨更為復雜的申報義務和潛在的額外成本。英國鋼鐵行業組織代表弗蘭克·阿斯科夫直言，在全球貿易環境日益動蕩的背景下，碳關稅為英國鋼鐵制造商增加了新的障礙和負擔。

　　西巴爾干地區國家的擔憂更為直接。過去10年間，波斯尼亞和黑塞哥維那、塞爾維亞、黑山等國家每年向歐盟出口約10太瓦時電力，其中大部分來自燃煤發電，為這些入盟候選國家帶來了可觀的外匯收入。然而，隨著碳關稅正式實施，這一依賴高碳電力出口的商業模式將面臨根本性沖擊。

　　在歐盟內部，以保加利亞為代表的農業生產國普遍擔憂，碳關稅的落地或將削弱歐洲農產品的全球競爭優勢。保加利亞化肥生產商代表格奧爾基·鮑里索夫指出，2026年至2034年，歐盟境內氨和化肥生產需承擔碳配額成本，自境外進口同類產品則需繳納碳稅，這意味著歐盟生產或進口的每噸化肥都將承擔額外的成本，這些成本將被全面轉嫁至產品價格，最終由農民承擔。格奧爾基測算得出，化肥價格上漲可能使農民利潤下降25%至50%。對于保加利亞、羅馬尼亞等以糧食出口為導向的國家而言，問題尤為棘手，其主要出口市場位于北非和中東，這些地區的買家并不愿為“更環保”的歐洲農產品支付更高價格。

　　歐盟產業界內部的聲音也不統一。歐洲鋼鐵協會認為，盡管擴大碳關稅覆蓋范圍有助于堵住碳泄漏漏洞，但現有改革方案仍不足以充分保護歐洲鋼鐵行業免受產能外移和就業流失的沖擊。挪威鋁業生產商海德魯集團則對將消費前廢鋁納入計算體系表示歡迎，但同時強調應繼續評估廢料等復雜供應鏈中碳計價的可操作性。

　　更具爭議的討論是，碳關稅是否正偏離氣候政策初衷，逐步演變為一種新的貿易保護工具。《碳市場觀察》刊文指出，臨時脫碳基金的設立，在一定程度上回應了歐洲出口商要求“對沖競爭劣勢”的呼聲；但向歐盟內部高排放生產者提供支持，即便有時間限制，也可能削弱清潔生產者的相對優勢，并將部分污染壓力外溢至第三國，甚至引發與世界貿易組織規則的潛在沖突。

　　總體而言，歐盟此次對碳關稅的深化改革，是在多重壓力下作出的策略性選擇：一方面，它試圖通過更嚴密的制度設計確保氣候目標不被稀釋；另一方面，它力求為歐洲產業在全球綠色轉型競爭中爭取緩沖空間。在全球碳定價議題持續升溫的背景下，碳關稅已不再只是歐盟內部的氣候工具，而正逐步成為影響國際經貿規則的重要變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