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英國《衛報》報道，五月的孟菲斯，夕陽的余暉灑遍大地。莎朗?威爾遜手持熱成像儀對準埃隆?馬斯克旗下的旗艦數據中心，眼前浮現出肉眼無法察覺的全球威脅。為這臺全球最大人工智能超級計算機供電的燃氣輪機，因未采取任何污染防控措施，正持續向田納西州的天空排放無色廢氣。

“那景象令人震驚，”威爾遜說道。她曾是得克薩斯州的油氣行業從業者，十多年來一直記錄甲烷泄漏情況。據她估算，人工智能公司 xAI 旗下的“巨像（Colossus ）”數據中心排放的這種溫室氣體，其排放量甚至超過一座大型發電廠，“污染量簡直難以置信。”

同一周，該數據中心的核心產品在各大新聞平臺掀起軒然大波。馬斯克推出的特立獨行的聊天機器人“Grok”，在被問及棒球、腳手架等毫不相關的話題時，竟反復傳播“白人滅絕”正在南非發生的陰謀論。相關帖子雖迅速刪除，但 Grok 后續還出現了吹捧希特勒、宣揚極右翼思想以及發布虛假言論等行為。

“這完全是極大的浪費，”身為“油田見證”行動組織負責人的威爾遜說道。她以 Grok 生成的納粹米老鼠圖片為例，指出燃燒化石天然氣竟是為了生成這類內容，“這到底有什么實際價值？”

不止威爾遜一人發出這樣的疑問。人工智能熱潮正引發科學家們的擔憂，它既會排放碳污染自然環境，又會在數字世界制造諸多危害，從不可靠的健康謠言到針對兒童的深度偽造色情內容，不一而足。

部分專家擔心，數據中心或許會阻礙清潔能源轉型進程，給控制全球升溫不超過 1.5 攝氏度這一艱巨任務再添不必要的阻礙。也有專家對人工智能的能耗問題表現樂觀，認為其能耗不僅遠低于高污染行業，而且該技術重塑社會的巨大潛力足以抵消這些影響。

人工智能對氣候的威脅究竟有多大？其帶來的益處能否大于危害？

漢娜?戴利曾在巴黎為國際能源署構建模型，之后在愛爾蘭科克大學擔任可持續能源教授。她過去很少擔憂計算機的碳排放問題，因為汽車、牲畜養殖和家庭供暖等才是消耗碳配額的棘手難題，而數字服務的排放量小且相對穩定。

但在愛爾蘭，數據中心的能源消耗已達到不容忽視的程度。目前數據中心的耗電量占全國總電量的五分之一，預計幾年內將增至近三分之一。布滿芯片的大型機房快速擴張，其增速遠超電網承載能力，愛爾蘭政府于 2021 年不得不暫停數據中心接入電網。

戴利稱，這種“規模龐大、呈指數級增長”的趨勢令人憂心忡忡，“我不確定愛爾蘭是個特例，還是預示著未來的發展走向，但這無疑是個值得警惕的例子。”

目前全球數據中心的耗電量僅占全球總電量的 1%，但未來需求可能大幅攀升。彭博新能源財經預測，到 2035 年，美國數據中心耗電量占比將增長一倍多，達到 8.6%；國際能源署則預計，到本十年末，發達國家電力需求增長部分中，數據中心的貢獻率至少占 20%。

部分能源需求通過長期協議采購可再生能源得以滿足，即便數據中心當前使用的電力仍不夠清潔，這類協議也能為清潔能源的發展提供助力；另有部分科技公司已簽署使用核能的相關協議。

不過短期內，化石燃料仍將是主要能源供給。美國未來十年的數據中心電力供應預計將以天然氣為主，而特朗普政府甚至以發展數據中心為由，為擴大煤炭使用量尋找借口。美國能源部長克里斯?賴特在 9 月宣布一項 6.25 億美元（IT之家注：現匯率約合 43.8 億元人民幣）的投資計劃時稱：“優質清潔的煤炭對我們在人工智能領域占據優勢地位至關重要。”

戴利去年為愛爾蘭地球之友組織開展的一項分析顯示，愛爾蘭正在建設液化天然氣接收站和天然氣發電廠，數據中心的快速發展已抵消了電力行業推廣可再生能源所取得的氣候改善成果。發展中國家同樣難以幸免。巴基斯坦的太陽能發電成本持續降低，正以驚人速度逐步取代煤炭發電，但巴基斯坦政府宣布將為人工智能和比特幣業務調配 200 萬千瓦電力后，數據中心或將吸納閑置發電廠的剩余產能。

“僅靠可再生能源成本降低來推動脫碳進程，遠遠不夠。”一些曾在科技公司任職的員工正積極行動，向雇主追問相關問題。

霍莉?阿爾派因與威爾一同離職，投身于推動科技行業解決間接排放問題的行動中。她表示：“企業往往只會強調自身運營環節的碳足跡，這根本無關痛癢。我們在公司內部發起了長達四年的倡議活動，期間企業做出諸多承諾，卻大多未能兌現。我們意識到，僅靠內部施壓遠遠不夠。”

國際能源署估算，人工智能技術有望使技術可開采的油氣儲量增加 5%，并能將深海油氣項目的成本降低 10%。石油巨頭們對此更是信心滿滿。美國石油協會會長邁克?薩默斯向“阿克西奧斯”新聞網站透露：“從行業發展來看，人工智能終將掀起新一輪水力壓裂式的熱潮。”沙特阿美首席執行官阿明?納賽爾今年早些時候在接受彭博電視臺采訪時稱，公司已將人工智能技術應用于所有業務環節。他表示，這家全球最大的石油公司 2024 年的技術投入較 2023 年翻了一番，人工智能的廣泛應用“不僅提高了生產效率，油氣鉆井數量也隨之增加”。

與此同時，油氣行業聲稱人工智能有助于降低碳強度，例如通過分析衛星數據監測甲烷泄漏。但批評人士指出，即便技術能夠捕捉到相關數據，企業在實際減排行動上仍存在明顯不足。威爾遜不久前在二疊紀盆地考察時，目睹了“四處彌漫的大量甲烷氣體”。她稱，油氣行業雖配備了先進的衛星監測網絡，卻收效甚微，因為相較于人為排放的甲烷，設備泄漏產生的甲烷量只是小問題。

威爾遜說：“他們以監測甲烷泄漏為借口拖延實際減排行動，單靠衛星監測根本無法阻止甲烷排放。”

比化石燃料供給擴張更令人擔憂的，是人工智能對能源消耗的影響。10 月的一項研究顯示，生成式人工智能制作的廣告效果優于人工廣告，而且這類廣告制作簡便，大幅降低了刺激消費的成本。營銷行業本就擅長精準投放個性化廣告、優化購物流程，如今正著手研發人工智能智能體系統，該系統可代客戶購買禮品、預訂機票等。歐洲最大的旅游運營商途易集團表示，鑒于越來越多游客通過聊天生成型預訓練轉換模型預訂行程，公司正加大對人工智能領域的投入。

阿爾派因指出：“目前外界的討論多集中在技術能耗與積極應用場景的片面對比上，卻忽略了其消極應用帶來的危害，這種做法十分危險。”

部分人士呼吁暫停人工智能領域的相關開發，至少要等到出臺完善的監管政策后再推進。10 月，聯合國享有安全飲用水和衛生設施權問題特別報告員以數據中心對環境造成嚴重破壞為由，呼吁暫停新建數據中心。12 月，美國 230 多個環保組織聯合發起倡議，要求政府出臺全國性禁令，直至數據中心監管體系完善。愛爾蘭公用事業委員會已解除數據中心接入電網的禁令，但規定數據中心每年的電力消耗中，最終需有 80% 來自新增的可再生能源項目。

也有聲音呼吁推動人工智能行業發揮積極作用。西班牙是全球唯一在氣候立法中提及人工智能的國家，該國法律規定政府需推動數字化發展，助力經濟脫碳。《巴黎氣候協定》的核心起草人之一勞倫斯?圖比亞娜提議對人工智能相關業務征稅，為應對全球變暖籌集資金。

阿爾派因夫婦表示，他們并非反對人工智能，只是希望為該技術設置合理的監管框架。他們正推動歐盟即將出臺的《人工智能法案》，將化石燃料領域的人工智能應用歸為高風險類別。同時，他們還呼吁投資者在企業環境、社會和治理績效評估中，將間接排放納入考量范圍。

谷歌和 xAI 公司未對此置評。OpenAI 稱，其在算力優化配置方面投入大量精力，正與合作伙伴攜手推進可持續發展目標的實現，并堅信人工智能在應對氣候變化問題上能發揮關鍵作用。

微軟公司表示，能源轉型過程復雜，需要秉持原則穩步推進，而技術在助力行業脫碳方面可發揮重要作用。該公司發言人指出：“這就要求我們在滿足當下能源需求、遵循現有行業規范的同時，積極研發并推廣面向未來的能源技術與行業模式。”

盧喬尼認為，人們無需對人工智能過度恐慌，而應向企業施壓，促使其研發低能耗的人工智能產品。

她說：“或許我有些天真，但我始終相信，人工智能在應對氣候變化方面潛力巨大 —— 比如研發新一代電池、監測森林砍伐情況、預測颶風災害等。人工智能本可應用于諸多有價值的領域，可如今，我們卻用它打造充斥著劣質內容的社交平臺，數據中心甚至還在依靠柴油發電機供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