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持續發展是破解當前全球性問題的‘金鑰匙’”，習近平總書記曾深刻強調的這句話，2025年越發凸顯其前瞻性和戰略意義。在可持續發展解決方案網絡（SDSN）的《2025年可持續發展報告》中，中國綜合排名由2024年的68位升至49位，SDG1（無貧窮）和SDG9（產業、創新和基礎設施）成效尤其顯著；而美國連續第二年在多邊主義承諾方面排名最后。

從中國看，面對“十五五”開局之年，要使綠水青山真切變為金山銀山，消化先進綠色產能，實現生態要素價值，促進綠色產品和服務的消費至關重要。黨的二十屆四中全會明確指出，要將“投資于物”同“投資于人”緊密結合，要關注全人群、全生命周期的需求，其中正是綠色消費的意涵。

2026年初，商務部等九部門發布了《關于實施綠色消費推進行動的通知》，即著力于行為激勵和新業態培育。綠色消費向外是連接全球市場，如商務部2025年11月發布《關于拓展綠色貿易的實施意見》，向內是推進綠色采購，如財政部與交通運輸部2026年1月發布《關于組織開展“政府采購支持公路綠色低碳發展”試點工作的通知》。2025年底，市場監管總局等十部門印發《綠色產品認證與標識管理辦法》，從單一標識轉向認證全鏈條的監管。

讓循環經濟的鏈條轉動起來，需以綠色消費為支撐，并通過追溯、核算、標識、金融、傳播乃至教育等一系列工作去夯實。澎湃研究所研究員邀請深圳市零廢棄環保公益事業發展中心理事長毛達，分享對2026年綠色消費的展望。

澎湃城市報告：關于綠色消費推進行動，從您的工作看，有哪些值得關注的線索？

毛達：綠色消費的要點，《關于實施綠色消費推進行動的通知》（以下簡稱《通知》）中都有提及。其題中之義首先是減量，即減少不必要的浪費，控制過度消費。比如，減少一次性用品的使用，促進二手商品的流通，推進共享經濟，以及使用再生材料制作必要消費品等。現實中，有助于綠色消費的商業模式也在創新。諸多公益伙伴大力推進的是重復使用。即讓共享經濟發揮正面作用，進入更多地方的產品和服務，比如循環杯等。

還有關于質的問題。包括消費品有毒有害物質含量，所用材料的碳足跡，以及回收再生材料的屬性，等等。這些工作有賴于相應標準與認證標識系統的完善。消費者買東西，往往只能看到表面，很難關注到商品有沒有可持續性信息，是不是可靠和足夠清晰。

《通知》首先提到豐富綠色產品供給，第一條是“綠色農產品”。我們與合作伙伴，也一直在推動食用農產品的化學物質安全，包括質量標識和追溯認證等。

而在提升綠色服務消費方面，《通知》點到綠色餐飲、綠色住宿和綠色家政。其中，綠色餐飲主要指向防止食物浪費，也與減塑有關。我們在實踐中，還要豐富其內涵，遏制外賣包裝過度使用。綠色住宿主要指向“綠色酒店”。IPE等環境公益機構在“垃圾分類隨手拍”的小程序地圖上，加入在入住酒店打卡，記錄低碳措施的功能。前兩天我去鄭州出差，用了也覺得挺好。

綠色家政比較有意思。北京鴻雁社工服務中心的伙伴，多年前向綠色環保拓展，提出了“綠色家政”。我們當時一起探討，發現家政女工可在自己的服務范圍內，對雇主提供綠色生活方面的幫助。她們出了三個方向的指南。其中環保清潔方向，是要避免家居生活中有毒有害的化學品，如怎樣的清潔用品是低毒低害乃至無毒無害的。其他兩個方向是垃圾分類和食物健康。另外，鴻雁與相關團體合作，正推動兩份綠色家政的團體標準。相應要點也出現在《通知》中。由此看，綠色環保議題和諸多社會議題可以交叉，形成相互加持，尤其體現在消費領域。這可給其他領域更多啟發。

澎湃城市報告：可持續性信息如何才能呈現得更清晰，讓消費者更好地知情購買，促進綠色消費？

毛達：當下周邊可持續性信息體系的提供和展示，普遍魚龍混雜，無法起到引領綠色消費的作用。消費者無從信任。我們現在做的工作，正是致力于推動改進。

比如，衣物的可持續性有幾個維度：生產過程的碳排放數量，是否充分運用循環再生材料，使用化學品的種類和數量，以及是否含有動物皮毛制品。這些維度構成了最基礎的可持續屬性，需要可持續性信息表現和證明。這些信息包括相應的強制性認證或自愿性認證。以循環性為例，世界比較通用的是全球回收標準（GRS），雖然也有批評聲音，但它用以證明回收屬性的適用標準，碳足跡的方法論等，總體上都是對的。如果認證機構或檢查機構，對產品的原料和生產過程嚴格核驗，最后給出這樣的標識貼在衣物上，那么消費者是可以去信任的。

我們最近正和歐洲的生態紡織品安全環保認證（OEKO-TEX）嘗試合作。該認證把化學品的標準提得比較高。根據它的要求，我們當下認為有毒有害的、無論對環境還是對人有害的物質，即使還不在中國國家強制性標準中，也要進行檢測和限制。很多品牌在用這個認證的標識。我們希望，在中國能把一套更可持續的標準建立起來，一方面是尋求和國外互認，一方面也可相互競爭。

還有農產品的例子。人們當下很在意雞蛋產出過程中是否使用抗生素。不同雞蛋品牌的“無抗”標識五花八門，消費者難以弄清，哪些只是廣告聲明，哪些背后有真實的認證。這就有賴于政府方面，或是第三方社會組織，去做一定普及。總之，要讓真正執行標準，并獲得認證的商家，能夠獲得更大的市場。

我們近年一直在研究學習聯合國《關于提供產品可持續性信息的準則》，并與合作伙伴得到授權，譯制了該準則關于電子商務領域、化學物質信息披露的兩份指南分冊。怎樣提供可持續性信息才是對的和好的，主準則列出了基本原則，其中包括可靠、清晰和可得等。也就是說，品牌給出產品認證的同時，也要為消費者核對真實性提供相應的渠道和線索。比如把認證號打在標簽上，或把認證機構網址放在銷售頁面，可供人在信息庫中核對。

正像打假普遍運用防偽標簽，這類認證信息的提供也是基本做法。即便消費者不去查證，也能彰顯出品牌方對自身聲明的信心。有了這類入口，消費者還可評估判斷不同認證體系的優劣，如核查的范圍頻次和嚴謹性等——自愿性認證本身也是一個市場，需要讓良幣能夠驅逐劣幣。

若只是強調市場邏輯，一方花錢購買認證，一方收錢提供認證，中間缺乏政府監管和社會監督的力量，就會導致劣幣驅逐良幣，認證失去原有的意義。相應社會信任會崩塌。政府相關意識也很強。我在幾次行業會議上，聽到政府方面對眾多從事檢測、認證、認可的公司苦口婆心地講：“這是我們最后一道底線。”

除政府監管行動外，某種程度上，第三方公益機構也要能夠去做認證的認證，把認證中比較水的部分識別出來。我們剛開始留意這件事。未來會進一步推進。

很多品牌的產品，已具備可被證明的可持續性信息。我們自身要通過研究和傳播，把這些已有的內容，按照聯合國的準則，準確、清晰和可追溯地對消費者展現出來，讓消費者對此越來越熟悉，也讓企業在認證上的投入實現其應有價值。

另外，需強調的是，認證也不能一刀切。不能說，沒有認證就不能進入市場。比如，有機農業的小農，是沒有資金去做認證的，但恰恰可能采用更可持續的做法。他們只需要在小圈層中銷售自己的農產品，贏得顧客對產品品質和環境生態的信任即可。不能用工業化的標準，去砍掉合理的市場活動。

澎湃城市報告：可持續性信息的提供方面，中國的電商平臺是否還需發揮更大作用？

毛達：許多電商平臺都在標碳足跡，或打綠色標簽，但標準和流程不透明也無法追溯。對照聯合國可持續性信息提供的準則，尤其是五條基本原則，會發現這些展示是不夠的，或者說是不能讓人完全信任的。

應該朝著聯合國的準則去努力。電商平臺如果感覺達不到這些準則，就不能輕易給商品或商家貼上綠色環保標簽。否則可能會影響消費者的選擇，甚至產生誤導。這種不透明也令人疑慮：所謂綠色推優，如果背后仍是購買曝光率的邏輯，那么問題就更大了。

平臺賦予商戶標簽，就要提供能驗證的渠道。比如，商家執行若干單“消費者點外賣不要餐具”，可獲得低碳助力標簽，若只有商戶自我聲明，沒有消費者反饋，就難以進行驗證。而標簽本身也會對流量等分配有影響，商戶有虛報的可能。當然，平臺一一查驗，力量可能不夠，只能依據商戶聲明給標簽，但要同步告訴消費者，該標簽是基于商戶聲明而來。同時，需鼓勵大家做可行的核查。

實際上，只有平臺流程透明，我們才可能知道哪個環節容易出問題，或需要第三方和公眾去介入輔助驗證等。

現實中，平臺的權力和執行力十分強大。我們需要推動平臺做出嘗試。不同平臺的情況也在波動變化。作為公益組織，我們堅持做外部監督工作。無論平臺當下開放還是封閉，只要存在問題，就一定會顯現。我們只要能從外部識別出問題，就會采用合法、合規、合理的行動去監督，在此基礎上，抓住和平臺進行對話合作的機會，把公益的視角和主張嵌入到平臺的常規運營當中。

而政府需要對認證認可的行業給予更強力的監管，其守住底線的作用是無可替代的。比如對造假的認證認可企業、檢測企業進行監管處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