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看來,要把“碳排放總量和強度雙控”這個新規矩落到實處,讓地方政府的碳考核不是走過場,當務之急是建立全國統一的碳排放統計核算體系。他透露,國家已經明確由國家統計局牽頭,建立省級碳排放統計核算制度,未來還要逐步推廣到市一級。
對于高耗能、高排放項目,碳評價究竟能不能卡得?。?/div>
“已經從‘軟建議’變成了‘硬門檻’?!备呒步o出肯定答案。他說,根據2025年9月起施行的《固定資產投資項目
節能審查和碳排放評價辦法》,“兩高”項目必須同時通過節能和碳排放兩道法定關卡,任何一個環節不通過,都不得開工建設。
更關鍵的是審查權限上收。對于年綜合能源消費量50萬噸標準煤及以上的重點“兩高”項目,審查權限上收至國家發展改革委?!靶乱幟鞔_禁止將‘兩高’項目節能審查權限下放至縣級機關,這就從制度上避免了基層審批可能出現的標準松弛?!备呒舱f。
確實無法滿足碳評價要求的項目怎么辦?高吉喜引用了發改委規章中的明確條款:不能整改、整改不到位或逾期不整改的生產性項目,由管理節能工作的部門報請本級人民政府按照國務院規定的權限責令關閉,并依法追究有關責任人的責任。
談到碳評價與傳統環評的關系,高吉喜說,不能搞成“兩張皮”。
他坦言,相較于傳統環評,碳評價在指標設置和數據核算上確實存在難點。傳統環評的指標有明確的環境容量作為“物理天花板”,而碳評價的指標直接關聯國家“雙碳”目標,面臨“總量與強度”的博弈。
“碳排放看不見、留不下樣,核算依賴系數和模型,存在天然的不確定性。”高吉喜點出技術層面的痛點:套用全國均值會掩蓋區域差異,地方因子庫又滯后于技術迭代;工藝過程排放如
水泥生產中的碳酸鹽分解,無法通過能源賬單計算,極易漏算。
但問題并非無解。高吉喜強調一個核心理念:碳排放與污染物排放根源于同一套化石燃料消耗數據。應該建立統一的“能源—環境”數據庫,在環評的物料衡算環節,同步核算污染物排放量和碳排放量,讓一套數據產出兩個結果。
“既減少企業填報負擔,也能通過數據交叉驗證防止弄虛作假?!彼f。
他舉了中煤某煤炭深加工基地項目的例子。這個被生態環境部列為“溫室氣體排放環境影響評價典型案例”的項目,在環評中承諾的減碳措施已全面落地:采用氣化半廢鍋流程回收余熱,取消燃煤鍋爐;在煤
化工領域首次應用40MW超大型國產電動機,提高電氣化比例。項目設定的碳排放水平達到《現代煤化工行業碳排放基準》中1級領先水平。
“這證明碳評價不是發展的束縛,而是引領行業綠色轉型的指揮棒?!备呒舱f。
綠地和濕地能不能算進“碳賬本”?
在項目碳評價中,是否可以將項目周邊的生態空間如綠地、濕地的
碳匯能力納入綜合評價?
“不僅是可能的,而且在很多場景下是十分必要的?!备呒驳幕卮鸷苊鞔_。他認為,這標志著碳評價正從單一的“排放源”管控,向“排放與吸收”并重的全生命周期視角演進。
國家“雙碳”戰略明確要求鞏固和提升生態系統碳匯能力。高吉喜解釋,將項目周邊的林、草、濕地納入核算,能夠將無形的生態效益轉化為可量化、可交易的“生態產品”,為項目自身或社會提供
碳中和的新路徑。
“傳統的項目碳評價只算‘排放’的負賬。納入碳匯后,項目周邊的綠地、濕地就成了能產生正收益的‘碳資產’?!彼f。
但挑戰同樣存在,如何確保生態碳匯數據核算的準確性和可核查性?
高吉喜提出四大保障:一是科學的
方法學,明確什么項目能算、什么不能算,確保碳匯增量是由項目活動帶來的;二是“空天地”一體化監測技術,綜合運用衛星遙感、無人機航拍和地面傳感器,實現對碳儲量的動態監測;三是嚴格的
第三方審定與核查;四是風險管理機制,比如建立“緩沖池”應對火災、病蟲害等可能導致碳重新釋放的風險。
這位長期從事生態環境監測的科學家特別強調技術手段的價值:“‘空天地’一體化監測既能降低傳統人工調查的高昂成本,又能保證數據的連續性和客觀性?!彼诘纳鷳B環境部衛星環境應用中心,恰恰是這一技術體系的重要支撐力量。
采訪中,高吉喜反復強調一個觀點:考核不能只靠“罰”,更要靠“獎”。
“對于那些碳排放控制得好、率先轉型的地區,國家在項目審批、資金支持上可能會給予傾斜。”他說。反之,如果某個地區碳考核嚴重滯后,新上“兩高”項目就可能被暫停審批——這就是“硬約束”。
市場機制正在發揮越來越重要的作用。全國人大代表、
北京億華通董事長張國強在今年兩會上建議,加快建設全國統一
碳交易市場,通過市場機制定價碳
排放權,明確“排碳有成本、減碳有收益”的鮮明導向。生態環境部最新通知已明確,將發電、
鋼鐵、水泥、鋁冶煉行業年度直接排放量達到2.6萬噸二氧化碳當量的單位納入全國碳排放權交易市場管理。
“發揮全國
碳市場和綠證交易市場的作用,讓減排變成能賺錢的資源?!备呒舱f。
高吉喜用一句話總結今年的碳考核情況:數據基礎要扎實、制度分解要到位、基層能力要跟上、市場機制要激活。這四方面準備好了,碳考核這根“指揮棒”就能真正揮起來,推動全社會向綠色低碳轉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