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商務部、生態環境部等9部門聯合發布《關于實施綠色消費推進行動的通知》，首次將“無氟空調”列入重點推廣的綠色產品。這一政策信號迅速引發行業與公眾關注。無氟空調為何受到國家層面的鼓勵？中國空調行業在無氟技術上經歷了怎樣的跨越？其對全球市場又將產生何種影響？中環報記者采訪了行業專家，深入解讀無氟空調的發展歷程與現狀。

政策信號明確，無氟空調站上綠色消費新坐標

“政府文件首次點名鼓勵無氟空調，為其市場化推廣按下了加速鍵，更標志著綠色家電消費進入精準引導新階段。”中國家用電器協會秘書長王雷在接受記者采訪時表示，這不僅明確了無氟空調的綠色產品定位，更向市場傳遞了清晰的發展信號。此前，無氟技術已在冰箱領域成功普及，如今空調行業進入普及周期，意味著我國家電綠色轉型邁入“全品類推進、全鏈條升級”的新時期。

當前，在全球應對氣候變化、推進低碳轉型的大背景下，中國正加速構建綠色低碳循環發展的經濟體系。此次9部門文件將無氟空調列為推廣重點，正是這一戰略在家電消費領域的具體落實。

回顧技術演進之路，我國空調的無氟轉型步步堅實。王雷表示，這既是對低碳環保時代使命的責任擔當，也是我國空調行業一流技術實力的成功突圍。

“早期市場以R22制冷劑為主，隨著環保要求升級，逐步過渡至相對環保的R32，而當前推廣的R290天然工質技術，則實現了環保維度的徹底升級，從源頭上破解了傳統制冷劑的環境痛點。” 王雷表示：“無氟空調之所以‘綠色’，在于它采用R290等天然工質作為制冷劑，源于自然提取物而非人工合成化學品，既對地球臭氧層無破壞作用，全球變暖潛能值（GWP）也極低。”

當然，無氟空調并非僅有“綠色”一面。無氟空調屬于新興技術，其研發與生產過程天然融入了智能化、數字化的最新成果。“智能技術讓空調更精準地滿足用戶需求，而新產品研發又同步搭載了智能系統，兩者相輔相成，共同提升了產品的品質與體驗。”專家解釋道。因此，無氟空調實際上體現了“綠色”與“智能”的雙重屬性，契合了當前消費升級的大趨勢。

對于行業而言，這項政策無疑是一劑強心針。中國空調產量占全球八成以上，國內市場年銷量約數千萬臺，規模優勢明顯。政策引導將有效帶動產業鏈關注度向上游關鍵技術轉移，推動企業加大在天然工質技術路線上的研發與產業化投入，為中國空調行業的技術升級與核心競爭力提升注入新動力。

數十年攻堅破局，中國技術實現自主突圍

中國空調的無氟技術轉型，從一開始就注定是一場“自主突圍之戰”。 在上一個制冷劑替代周期，全球空調行業主要轉向了HFCs類化工產品，雖在臭氧層保護上有所改進，但仍存在較高的全球變暖潛能值問題，如今已成為國際環境公約要求逐步削減的化學品。

“早在2006年，行業內部便已啟動對氣候友好型替代制冷劑的前瞻性研究，較《關于消耗臭氧層物質的蒙特利爾議定書》（以下簡稱《蒙特利爾議定書》）加速淘汰相關物質的決議早了一年多。這一時期，國際社會對相關物質的管控尚未完全明確，但我國企業的未雨綢繆，體現出我們主動承擔保護生態環境的責任感。”王雷告訴記者。

在沒有先例可循、缺乏外部技術借鑒的情況下，行業走上了自主攻關突破的道路。王雷回憶道，在生態環境部等部門支持下，行業協會牽頭組織產學研攻關力量，集結格力、美的、海爾等頭部企業，以及美芝、海立等關鍵零部件壓縮機企業，聯合上海交通大學、西安交通大學、華中科技大學、中山大學、應急管理部天津消防研究所等高校科研院所，圍繞天然工質特性、核心零部件適配、生產工藝改造等關鍵課題展開系統攻關。

攻關過程中，團隊逐一破解難題。“比如，為適配R290特性，重新設計或優化調整熱交換器、壓縮機、潤滑油等，也更好發揮R290在性能和提升能效上的優勢；改造生產線以滿足無氟空調在生產上特殊要求等。”王雷介紹道，后續中國提出的R290技術方案獲得《蒙特利爾議定書》多邊基金認可，資金支持也為技術落地與規模化應用提供了重要保障，格力、美的、海爾、海信等行業內頭部企業先后利用國際贈款改造了無氟空調生產線。

多年技術積累，終以實踐檢驗實力。2011年，100臺格力R290空調在馬爾代夫安裝使用，時隔7年后回訪，在馬爾代夫高溫高濕高鹽的氣候環境下，所有R290空調均安全穩定運行。2016年，聯合國開發計劃署北京代表處安裝約五十臺的海爾R290空調，以優異節能性能獲得高度認可。同年，浙江嘉興南洋學院一次性安裝1000臺美的R290空調，在長期使用中展現出卓越的穩定性與能效表現。這些跨地域、跨氣候帶的示范應用，不僅為企業積累了實戰經驗，更向全球市場證明了中國無氟技術的成熟度與可靠性。

如今，中國無氟空調已在國際市場站穩腳跟。R290技術的環保優勢完美契合歐洲嚴格的環保政策與碳稅機制，推動中國無氟空調出口量持續增長。目前，中國空調無氟技術正成為“中國制造”出海的“綠色名片”，讓中國家電在全球環保賽道上具備了更強競爭力。

從自主創新到全球共享，綠色技術惠及全球

盡管前景廣闊，無氟空調在普及道路上仍面臨現實挑戰，其中最突出的是“成本與規模”之困。

“當前，無氟空調的市場規模與每年數千萬臺的空調總銷量相比，占比仍然很小。沒有規模優勢，導致專用壓縮機等核心部件成本較高，最終反映在產品售價上。”王雷坦言，這形成了一個“先有雞還是先有蛋”的循環：規模小導致成本高，價格高又制約了市場擴大。但國際環境公約明確要求對當前空調主流制冷劑逐步削減，這意味著空調的無氟之路勢在必行。

要破解這一難題，還需政企協同發力、形成合力。王雷建議，政策層面可進一步加大精準支持力度，比如在能效等相關標準中充分考慮無氟空調低碳特性并給予傾斜，讓消費者清晰感知其環保優勢。此外，將無氟空調納入政府采購優先目錄，發揮示范引領作用。同時，通過發放消費券、給予購置補貼等方式降低消費者購買成本，助力企業快速擴大產能、攤薄成本。通過市場端與供給端的共同發力，有望加速突破初期規模瓶頸，進入“成本下降-市場擴大”的良性循環。

在海外市場拓展中，中國無氟空調憑借技術適配性優勢持續“破局”。天然工質尤其適應高溫高濕環境，在一帶一路沿線及許多發展中國家市場具有天然適用性。在歐洲市場，其優異的環保特性也符合當地的綠色政策導向。

聯合國工業發展組織（UNIDO）蒙特利爾議定書處工業發展官員周云瑞在接受記者采訪時表示，“目前全世界能大規模生產無氟空調的國家寥寥無幾，甚至一些發達國家，都沒有成熟的本土生產技術。在國際標準制定層面，無氟空調的很多草案，核心技術內容都來自中國的實踐經驗。中國很多先進的技術和經驗，已經體現在標準中。”

而這種技術領先，也將通過南南合作，惠及更多發展中國家。周云瑞告訴記者，UNIDO正在籌備“Cooling Hub（制冷中心）”項目，計劃把中國的無氟空調技術、政策經驗和管理模式，分享給越南、泰國、印尼等東南亞國家。中國用十年時間摸索出來的經驗，讓更多國家可以借鑒，少走彎路。

在他看來，未來中國與更多國家的合作項目，將會成為“走出去”的典范。談及未來5年—10年的無氟空調普及前景，周云瑞告訴記者：“對于發達國家，2029年是含氟制冷劑淘汰的關鍵節點，無氟空調是他們的必然選擇。對于發展中國家，2045年的減排目標也在倒逼行業轉型。”他強調，中國作為全球空調產業的“領頭羊”，不僅要讓國內消費者用上環保空調，更要把綠色技術推向世界，這是中國的責任，也是中國的機遇。

隨著中國“雙碳”戰略持續推進，無氟空調的普及只是時間問題。中國空調行業憑借前瞻布局與扎實技術積累，已在這場綠色革命中占據了先發位置。從政策號召到市場響應，從技術突破到標準引領，再到產業輸出，一條以綠色科技驅動產業升級、以中國方案貢獻全球可持續發展的道路正愈發清晰。無氟空調的故事，不僅關乎一個產品的替代，更折射出一個制造大國向綠色強國邁進的堅定步伐。